学术随笔1950年代上海证券交易所：被关闭的金融市场与未竟的金融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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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随笔

1950 年代上海证券交易所：被关闭的金融市场与未竟的金融史

——从"证券交易所筹备委员会"到"关门办金融"（1949-1952）

【摘要】

1950 年代初的上海证券交易所是中国金融史上一个被遗忘又不该被遗忘的节点。本文利用

上海市档案馆藏档案及相关回忆资料，试图还原这段短暂而复杂的历史，并探讨其对理解

当代中国金融体制演变的意义。

一、问题的提出

1949 年5月上海解放后，新政权面临的一个棘手问题是：如何处理旧上海遗留下来的金融

体系？

上海是旧中国最发达的金融中心。1949 年初，上海拥有证券交易所、证券买卖公司、信托

公司等金融机构一百余家，股票、债券、外汇、黄金等交易活动十分活跃。仅以上海证券

交易所为例，1948 年全年成交金额高达数百亿元（金圆券）。

对这些旧金融机构，解放区的干部们意见不一。有人主张立即关闭，防止投机倒把；有人

主张暂时保留，维持经济运转；还有人主张改造利用，使之服务于新民主主义经济建设。

最终，决策者选择了第三条路：先整顿，后关闭。

二、从"证券交易所筹备委员会"到正式开业

1949 年6月，上海市军管会成立"证券交易所筹备委员会"，着手恢复证券交易。筹备委员

会的主任由时任上海市委书记刘少奇亲自兼任，副主任是长期从事经济工作的许涤新。

这个人事安排本身就耐人寻味。刘少奇当时分管党务和工会工作，并非金融系统出身；许

涤新则是延安时期就从事经济工作的老干部，熟悉根据地财经工作。两人搭档，反映出高

层对证券交易所问题的重视——但也暗示了这个问题本身的复杂性。

经过三个月的筹备，1949 年9月20 日，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开业。开业初期，上市交易的

品种主要包括：国民党政府发行的"爱国公债"、一些工商业公司的股票、少量金银外币。

但开业后的情况并不理想。成交清淡、交易清淡，每日成交量少得可怜。原因很简单：新

政权不承认旧政权的公债，老百姓不敢买；工商业公司的股票流动性差，投机价值不高；

金银外币交易又被严格限制。

到1949 年底，交易所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三、1950 年：整顿与挣扎

1950 年2月，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发布《关于统一国家财政经济工作的决定》（俗称"统一

财经"），全国物价开始趋于稳定。这一政策对上海证券交易所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影响——

人们不再需要通过囤积物资来保值，证券投机的热度骤然降温。

为了挽救交易所，1950 年3月，上海市政府对交易所进行了大规模整顿：放宽上市标准、

引入新的交易品种、降低交易费用、简化交易流程……一番操作下来，成交量确实有所回升。

但好景不长。1950 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国际局势骤然紧张。虽然战争没有直接波及中

国，但物资供应紧张，物价又开始波动。人们重新开始囤积物资，证券交易再次陷入低迷。

更致命的是，1950 年7月，上海证券交易所的总经理突然辞职。这位名叫陈朵如的总经理，

是旧上海证券界的元老人物，在业内人脉广泛。他的离职，标志着交易所与旧金融势力的

最后一点联系也断了。

四、1951 年：最后的挣扎

1951 年初，为了活跃市场，上海市政府批准了交易所推出的一系列新举措：允许国营企业

股票上市、试行期货交易、引入做市商制度……

这些举措在短期内确实刺激了交易。1951 年4月，上海证券交易所的日均成交量比 1950

年翻了三四倍。但隐患也随之而来——期货交易和做市商制度天然带有投机属性，与新政

权"防止投机倒把"的政策取向存在冲突。

果不其然，1951 年5月，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发文，批评交易所"变相鼓励投机"，要求

整改。整改措施包括：取消期货交易、限制做市商活动、加强交易审核……

这一整改基本宣告了交易所"搞活"努力的失败。

五、1952 年：关闭

1952 年初，"三反五反"运动在全国轰轰烈烈展开。"三反"是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

义；"五反"是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

上海证券交易所被卷入了这场运动的漩涡。

运动的逻辑很简单：证券交易就是投机，投机就是剥削，剥削就是犯罪。在"左"的思潮影

响下，交易所的每一位从业人员都成了审查对象。一些人被定性为"投机分子"，一些人被

定性为"资产阶级代理人"，还有一些人被扣上了更严重的帽子。

在这种氛围下，交易所的经营已经完全无法维持。1952 年6月，上海市军管会下令：关闭

上海证券交易所。

1952 年6月27 日，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停业。当天，最后几位还在坚守的员工清理了办公

桌，关上了大门，在交易所门口挂上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那块牌子，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六、余论：被关闭的市场与未竟的问题

上海证券交易所从 1949 年9月开业到 1952 年6月关闭，前后不过三年时间。这三年，在

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但它提出的问题，至今仍有思考价值。

第一，金融市场与计划经济能否兼容？

1950 年代初的选择给出了否定的答案。金融市场的核心功能是价格发现和风险配置，这需

要信息的自由流动和交易者的自主决策。但计划经济强调的是统一指挥和行政配置，与金

融市场逻辑根本上是冲突的。关闭证券交易所，是计划经济体制确立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第二，如何评价旧金融从业者？

陈朵如们的命运，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他们是旧中国金融市场的参与者和建设者，积累了

大量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但在新的时代语境下，他们被简单地贴上了 "资产阶级"或"投机

分子"的标签，其专业价值被完全否定。这种简单化的处理，造成了专业人才的断层和知识

传承的断裂。

第三，金融监管的边界在哪里？

1950 年代的"防止投机倒把"逻辑，至今仍有影子。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要不要监管，而在于

监管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监管是为了保护投资者、维护市场秩序，那就是正当的；如果监

管是为了消灭市场、压制交易，那就是另一种逻辑了。

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关闭，是一个时代终结的注脚。但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那些在交易所

里进进出出的人们——总经理、交易员、散户、黄牛——他们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挣扎

自己的故事。他们不是"投机分子"这个标签所能概括的。

还原这段历史，不是为了翻案，而是为了理解。

理解我们从哪里来，才能理解我们向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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