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表的人（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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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表的人（短篇小说）

老魏的店开在北京鼓楼东大街一条将要被拆迁的胡同里，门脸只有一扇半透明的玻璃窗，

玻璃上用白漆写着"修表配钥匙"四个字，"匙"字最后一笔描歪了，多年来也没人在意。

他在那儿坐了三十一年。

店里的陈设从来不变：一张木工桌，一盏放大镜台灯，一排排小抽屉，里面装着弹簧、齿

轮、表带扣，大小形状各异，老魏闭着眼睛能摸到任何一个。桌角压着一块布，那是他老

婆秀芳用旧棉袄改的，红格子的，边缘洗得发白。秀芳走了八年，布还在。

那天下午来了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绿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乱了，一只手拎着

包，另一只手捏着一块表，表盘朝上，像端着一碗水怕泼出来。

"老师傅，这个能修吗？"

老魏接过来，不用台灯就能看出来——百达翡丽，古董款，表盘是奶白色的，时针分针都

是蓝钢，表壳磨损得很厉害，有几道深划痕，龙头那里松动了，轻轻晃一下就能听见里面

有东西碎了。

"怎么坏的？"

"摔的。"她停了一下，"我爸摔的。"

老魏把表放到放大镜下面看了很久，没说话。店外面有个孩子在踢石子，叮叮当当的，踢

进阴沟里去了。

"能修，但费事。"老魏说，"你这表，里面的摆轮碎了，游丝也弯了，零件不好找，我得托

人从香港弄，少说两个月。"

"两个月没关系。"女人说，"多少钱？"

"先说好，这表修完，市面价值不会因为修过而涨，有些人修完想转卖，那就别拿来给我

修。"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卖，这是我爸的遗物，他戴了四十年。"

老魏把表放进一个小纸袋，在袋子上写了个号码，又拿出一张手写的单子叫她填名字和电

话。她填的时候，老魏泡了杯茶，没问她喝不喝，自己喝了一口。

等她走了，他把表从纸袋里取出来，重新放到台灯下。

划痕里有很深的一道，不像是摔的，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划过，也许是戒指，也许是某张桌

子的铁边。老魏用棉签蘸着清洁液轻轻擦了一遍表壳，污垢慢慢浮起来，底下的金属重新

有了光泽。

他想起自己父亲也有一块表，上海牌的，机械的，走时不准，每天要快七分钟。父亲知道

这个毛病，每天早上看表的时候会自动减七分钟。后来父亲死了，表给了他，他头一个月

总是忘记减，每天迟到，被工厂扣了三次工资，才想起来那块表是父亲的逻辑，不是他的。

那块上海表后来停了，他没修，压在抽屉最里面，二十年没动过。

他不是修不了，是不想修。

修好了就只是一块普通的走时准确的表，有什么意思呢。

第二天上午，那女人又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玻璃门喊："老师傅，我忘记问了，

您能不能尽量保留那些划痕，不要抛光，就让它那样？"

老魏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行。"他说，"本来也没打算抛。"

她点了点头，走了。

老魏重新低下头，把表夹在台钳上，开始拆后盖。胡同里有人在喊卖糖葫芦，声音从窗玻

璃上弹过去，散进四月的风里。

他的手很稳，一丝不抖。

三十一年，他修过的表有多少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但他记得每一块有故事的——那块在文

革里被人藏在地板下的欧米茄，表盘上有个焦痕；那块被老人攥在手里坐了十年轮椅的西

铁城，秒针圈里磨进去了汗垢，洗不干净；还有一块根本坏得没法修的英格表，年轻人执

意要他试试，最后老魏把每个零件都拆了装装了拆，花了一整天，表还是没走，但年轻人

说，谢谢，这样就够了。

老魏不觉得这行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个手艺，和别的手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打交道的东

西小一些，需要安静一些。

但他知道一件事，来修表的人，带来的从来不只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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