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玫瑰盛开之季（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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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玫瑰盛开之季

**——小说片段 · 欧洲中世纪黑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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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大路**

玫瑰开了。

这是 1348 年6月初，普罗旺斯的山路两侧开满了野玫瑰。托马斯·德·拉罗什走在最前面，

他是一个修道院的抄写员，三十一岁，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羽毛笔和一小截

蜡。他低着头走路，因为他知道一旦抬头，就会看见路旁的尸体。

前三天，他们已经路过了十七具。

在他身后是贝尔纳修士，五十多岁，矮胖，来自科尔比修道院。再往后是一个村妇，叫伊

萨贝尔，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孩子的父亲死了，孩子的祖父死了，伊萨贝尔带着孩子走

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走。

"你们要去哪里？"托马斯三天前这样问她。

"随便。"她回答。"只要那里没有肿块。"

那时托马斯想说，哪里都有肿块，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向她点了头，让她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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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块是从腋下开始的，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先是腋下或者腹股沟，一个红色的疙瘩，

摸起来硬，然后变大，变得和鸡蛋一样，皮肤发黑，发热，疼得人整夜叫喊。第三天或者

第五天，人就死了。

也有人发高烧，咳血，三天内死去，腋下什么都没有。

也有人什么症状都没有，只是早晨躺下，中午就没有呼吸了。

托马斯在修道院里见过五十三个人死去。他亲手埋了其中十一个，因为其他人都跑了，或

者死了。修道院院长在第十二天死去，临死前他告诉托马斯： "把书带走。带走所有的

书。"

于是托马斯背着一个沉重的布包，里面装着七本书。走出修道院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

一眼。修道院的钟楼还在，石头还在，玫瑰窗还在，只是里面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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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村庄**

山路尽头有一个小村庄，叫圣十字村，大概有四十户人家。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村口站着

两个男人，拿着长棍。

"走开。"其中一个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野兽的警惕。"我们这里没有病。你们

不能进来。"

"我们没有病，"托马斯说，他把手掌展开，让对方看。"你看，没有肿块。"

"你怎么知道没有？"那人说。"昨天有个商人说他没有病，我们让他进来了，今天早上他死

在我们的井边。"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办法反驳这个逻辑。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是否已经藏着

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那你们有吃的可以卖给我们吗？"贝尔纳修士从托马斯背后探出头来问道。"我们有银

子。"

那人想了想，让他们等着。他走进村里，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麻袋，里面是干面

包和一块熏肉。他把麻袋放在路上，退后十步，等托马斯过去捡起来，再往路上扔了一枚

银币。那人走过去，用棍子把银币拨进土里，然后用脚踩了踩，才弯腰捡起来。

"上帝保佑你们。"他说，但语气里没有温情，只是一种仪式感的结束。

伊萨贝尔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孩子不知道这些事，正在盯着路边的一只甲虫看，眼睛亮晶

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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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修士的记录**

贝尔纳修士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用小刀在木棍上刻一个记号。他从科尔比修道院出来的

那天是五月二十一日，今天是六月九日，他的木棍上已经有十九个记号。

他告诉托马斯，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每天大蒜，不间断，早晨一瓣，晚上一瓣。

他找到大蒜就吃，找不到就找洋葱，找不到洋葱就找野韭菜。

"你信这个吗？"托马斯问他。

"我不知道我是否信，"贝尔纳说，"但我知道我活着。这就够了。"

托马斯觉得这个回答有某种深意，但他太疲惫了，没有仔细想。他把修道院院长留给他的

书翻了翻——七本书里，有一本是希波克拉底的医学残本，拉丁文译本，残缺不全。他翻

到那几页，反复读，试图从里面找到关于这场瘟疫的任何线索。

希波克拉底写过空气、写过水、写过四种体液。他没有写过这种肿块。

但有一句话被托马斯用指甲划了记号：*凡疾病流行之处，必有某种共同之源，或在空气，

或在水，或在人与人之间。*

人与人之间。

托马斯把书合上，看了看伊萨贝尔，看了看贝尔纳修士，看了看那个还在玩甲虫的孩子。

他没有离开他们。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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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教堂**

在一座小镇的边缘，他们看见了一座哥特式教堂，窗上有七彩玻璃，在六月的阳光里发出

柔和的光。门是开着的。他们走进去，里面站着大约三十个人，正在听一个年轻神父布道。

神父说，这是上帝的惩罚。人类犯了罪，所以上帝降下了审判。只要悔罪，只要祈祷，上

帝就会施以怜悯。

托马斯站在后排，听着，没有做声。

贝尔纳修士靠近他耳边低声说："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托马斯轻声回答，"我只是想，如果这真的是惩罚，那被惩罚的人里面，有太

多刚出生的孩子。"

他们在教堂里坐了一夜。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石头地板是冷的，却是安全的，没有雨

水，没有泥泞。

第二天早晨，那个年轻神父在教堂门口死去了。腋下有肿块，他已经病了三天，却坚持在

布道。在他临死前，他抓住了托马斯的袖子，说了一句话：

"把他们带到更北的地方去。听说更北的地方，病少一些。"

托马斯握住他的手，等他断气，然后松开。

他站起来，看了看贝尔纳，看了看伊萨贝尔，看了看那个孩子。

"走了。"他说。

玫瑰还在开。路还在向北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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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托马斯·德·拉罗什于 1348 年抵达里昂，在当地修道院重新定居，活到 1371 年。

他背出来的七本书被完整保存，其中有一本在十五世纪被翻译成英文。伊萨贝尔的孩子活

下来了，名叫吉约姆，后来成了一个木匠。贝尔纳修士在里昂的第三年去世，死因不是瘟

疫，是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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