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说片段一个人力车夫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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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小说片段

1924 年，北京的冬天

——一个人力车夫的最后一天

一、

刘福生拉了一天的车。

他从早晨六点出门，到现在天都黑了，一共拉了十一趟活。最远的一趟是从西直门拉到东

四，来回十五里地，腿都跑细了；最近的一趟是前门到打磨厂，就隔着一条街，客人只给

了五个铜板，还嫌他跑得慢。

他把车停在南横街的一家小茶馆门口，扶着车把喘气。腊月的北京城，冷得能把人的骨头

冻脆。他穿着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袄，棉花已经不怎么暖和了，贴着胸口的那一层，硬

邦邦的，像是铁皮。

"祥子！"茶馆里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是茶馆跑堂的老王。

"祥子"是他的小名。爹妈没给他起过大名，就叫他祥子，叫了三十八年，到现在还是祥子。

他爹是赶大车的，他爷爷是打铁的，到他这辈，轮到他拉车了。好像他这辈子就该拉车似

的。

"进来喝碗热汤吧。"老王说，"今儿个我请。"

刘福生犹豫了一下，把车锁好，进了茶馆。

茶馆里烟雾缭绕，几张桌子边坐着几个拉车的同行。有人在喝茶，有人在抽烟，有人在骂

骂咧咧地抱怨今天的运气。刘福生找了个角落坐下，老王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羊汤，还放了

两块烧饼。

"谢了。"刘福生说。

"客气什么。"老王摆摆手，"咱们都是苦命人，互相拉扯着过呗。"

刘福生低头喝汤，羊汤滚烫，烫得他眼眶发热。他想起来，今天是他闺女小翠的生日。七

岁了。他答应过她，今年要给她买个红头绳扎辫子。但他今天只赚了三十个铜板，给她买

完头绳，就只剩二十个了。这二十个铜板，够买二斤棒子面，明天一家的口粮就指望着它。

二、

刘福生是河北沧州人。

他老家在沧州城南三十里的刘家洼。那里十年九旱，种的麦子年年歉收。他十六岁那年来

北京，靠一个老乡介绍，进了车厂当学徒。拉车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有门道——怎么接

活儿、怎么跑线路、怎么跟巡警打交道、怎么避开地痞流氓，都是学问。他学了三年才出

师，出师那天，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往后你就自己混了。记住一句话：北京城里

的钱好赚，命不好保。"

他记住了这话，但他觉得这话说得太玄。他就是一个拉车的，能有什么危险？老老实实拉

车，老老实实交租，老老实实回家，有什么可怕的？

但后来的事情告诉他，师傅说得对。

1920 年，他二十二岁，那年春天，北京城闹了一场大兵灾。也不知道是哪路的大兵，打从

北边过来，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他在西直门外拉着空车跑，被几个大兵追上来，一刺

刀扎在他大腿上。他栽倒在路边，血流了一地，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家善堂里。腿上裹着布，渗出来的血把布都染红了。一个和尚告诉

他，他昏死在大街上，被人抬到这儿来的。和尚给他上了药，让他养伤，说伤好了再走。

他在善堂里躺了两个月，腿算是保住了，但落下了毛病——阴天的时候，膝盖会疼。疼起

来的时候，他咬着牙，豆大的汗珠往下掉。

三、

1924 年的刘福生，三十八岁，单身。

他不是没结过婚。二十八岁那年，他攒了几年钱，娶了城南豆腐坊的一个姑娘。姑娘姓孙

叫什么他忘了，他就记得她每天早上给他熬棒子面粥，粥里放一点点盐，热乎乎的，喝下

去浑身暖。

成亲第三年，她给他生了个闺女。闺女生下来的时候，哭声特别响亮，接生婆说，这孩子

嗓子好，将来是个当戏子的料。他听了高兴得不行，给闺女取名叫小翠。

但小翠三岁那年，媳妇害了痨病。

痨病就是肺结核。那时候的北京城，十个人里有三个携带着痨病细菌，穷人家得了这病，

就是等死。他带着媳妇看了好几个大夫，吃了好几副药，把攒的钱花了个精光，还是没救

回来。

媳妇死的那天，他抱着小翠站在床边。媳妇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出奇。

她看着他，又看着小翠，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把小翠拉扯大。"

他点了点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四、

喝完羊汤，刘福生出了茶馆。

天已经完全黑了，北京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煤油灯摇摇晃晃。他拉起车，往南

横街的出租屋走去。

他租的是一间半地下室，在南横街东头的一个大杂院里。院子里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拉

车的、卖菜的、倒水的——全是穷人。屋里终年不见阳光，潮湿得厉害，一到夏天就有一

股霉味。

但再破的屋子，也是他的家。

他推开门，小翠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旁边放着一本翻了无数遍的

《三字经》。小翠每天晚上都等他回来，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他把车钥匙挂在墙上，走到桌边，轻轻推了推小翠。

"翠儿，醒醒。"

小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是他，一下子清醒了："爹！你回来了！"

"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红头绳，"你看，这是啥？"

小翠看见红头绳，眼睛一下子亮了："头绳！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今天是你生日，你忘了？"

小翠抱着红头绳，欢喜得直蹦："爹最好了！爹最好了！"

他看着闺女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是高兴的。但这种高兴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就被另一种

情绪取代——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他今年三十八了。拉车这活儿，拼的是力气。他现在还行，再过十年、十五年呢？等他的

腿再也跑不动了，等他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小翠怎么办？

她七岁了，该上学了。但他哪有钱供她上学？再说，一个小姑娘家，上什么学？将来还不

是嫁人？嫁给谁？还不是嫁给另一个拉车的、卖菜的、倒水的？

他想着想着，心里堵得慌。

五、

那天晚上，刘福生睡不着。

他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用报纸糊的，报纸上印着袁世凯的画像，

画像已经发黄了，看起来像鬼脸。

他想起师傅的话："北京城里的钱好赚，命不好保。"

他这辈子的命，就是拉车的命。他拉了二十二年车，跑过的路加起来，能绕地球好几圈了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穿长袍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短打的；有斯斯文文的，有骂

骂咧咧的，有动手打人的。

他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事——有客人下车不给钱的，有客人把东西落在车上不回来的，有客

人半路改了主意让他白跑一趟的。

但他有什么办法？他就是个拉车的。谁让他拉车，谁就是他的"衣食父母"。他不敢得罪任

何一个客人，哪怕客人再不讲理。

他最怕的，是遇上那些穿军装的。

那些大兵，惹不起。他们坐着车，不给钱是常事；运气不好的，还要挨打。他腿上那道疤

就是这么落下的。

六、

第二天一大早，刘福生又出门了。

他把车擦了擦，把小翠托付给隔壁的赵婶儿，然后拉着空车出门揽活儿。

北京城的早晨，冷得厉害。他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他把手缩在袖筒里，拉着车往前走

眼睛盯着街道两旁。

今天的运气不好。他从南横街走到菜市口，又从菜市口走到前门，一直没人叫车。偶尔有

几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有些灰心。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拉上了一趟活儿——一个穿棉袍的中年男人，要从琉璃厂去东四

他高兴坏了，拉起车就跑。

到了东四，那人下了车，给了他二十个铜板。

二十个铜板，不多不少。但刘福生已经很高兴了。他把铜板揣在怀里，拉着空车继续往前

走。

走到东四北大街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好像在看什么热闹。他凑过去一看，是

一个人力车夫倒在地上，车摔在一边，轮子还在转。

"咋回事？"他问旁边的人。

"撞着人了。"那人叹了口气，"拉着黄包车往这边跑，转弯的时候没刹住，撞了一个老太

太。"

"人咋样？"

"不知道呢。躺在那儿不动弹。"

刘福生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那人他也认识——是住在大杂院里的老吴头，五十多了，

牙都掉了一半，还在外面拉车。

老吴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刘福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突然想起自己。他也三十八了。有一天，他是不是也会倒在街上，再也起不来？

他不敢往下想。

他拉起车，转身走了。

七、

那天晚上，刘福生回到家的时候，小翠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闺女。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爹会把日子过好的。"他自言自语，"等你长大了，爹供你上学，让你识字，让你不用再当

穷人。"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但他必须这么说。不这么说，他怕自己撑不下去。

他吹灭了油灯，躺下睡了。

第二天，北京城的冬天还是那么冷。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刘福生还是拉着他的车，一趟

一趟地跑。

他的命，就是拉车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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