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不再是边界：岭南疍家人的千年迁徙与未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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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未来学报告

——从水上居民到"新海洋文明"的预言

【按】本文尝试将历史研究与未来学方法结合，以岭南疍家人的生存状态为切入点，探

讨"海洋人类学"视野下的人类未来可能性。需要说明的是，以下部分内容属于推演性质，

旨在拓展思考边界，而非确切预言。

一、一个被遗忘的群体

疍家人，这是一个在今天已经很少被人提起的词。

但在明清时期，疍家人是岭南沿海一道独特的风景。他们世代生活在船上，以打鱼、采珠

运货为生，不上岸居住，不与陆上人通婚，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水上文化。"疍民"这个称呼

本身就带有贬义——"疍"是蛋的俗写，意思是这些人像蛋一样漂浮在水面上，没有根基。

关于疍家人的起源，学界至今没有定论。一说他们是古越人的后裔，在秦汉时期被迫迁徙

到海上；一说他们是被官府流放的罪犯或叛逆之后，世代不得上岸；一说他们只是因为贫

困而选择水上生活，后来逐渐形成了独特的族群认同。

无论起源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疍家人是中国历史上最早与海洋打交道的人群之一，他

们的生活方式是人类适应海洋环境的典型案例。

二、疍家人的生存智慧

（一）船居文化

疍家人的船，不是普通的渔船或货船，而是一种经过特殊设计的"居住船"。这种船通常长

约十米，宽约三米，分为前后两舱。前舱是起居室，后舱是储物舱。船上有简易的炉灶、

床铺、储物柜，甚至还有种植蔬菜的小花盆。

疍家人的船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他们在船上生活，在船上劳作，在船上繁衍后代。一

个疍家姑娘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船上，直到出嫁那天才会换到另一条船上去。

（二）水上经济

疍家人的经济活动主要有三种：捕鱼、采珠、运货。

捕鱼是最主要的生产方式。疍家人发展出了一套复杂的捕鱼技术，包括拖网、刺网、陷阱

钓钩等多种方法，还会根据不同的鱼种、季节、水域选择不同的工具和技巧。

采珠是疍家人的传统副业。岭南沿海盛产珍珠，尤其是合浦一带，是著名的"南珠"产地。

疍家人世代从事潜水采珠，是最了解海底地形的人群之一。但采珠是个危险的活儿——疍

家话叫"沉箱取珠"，人要潜入几十米深的海底，用特制的工具撬开珊瑚礁，取出藏在里面

的珍珠蚌。这个活儿干多了会得"潜水病"，关节变形，痛苦不堪。

运货则是近海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疍家人在沿海各港口之间运送货物，形成了密集的水

上交通网络。他们熟悉每一条航线、每一个暗礁、每一处避风港，是岭南沿海真正的"活地

图"。

（三）水上社会

疍家人有自己的社会结构和文化传统。

他们的社会以"船帮"为单位组织起来。同一帮的疍家人，通常来自同一个祖先，在水上比

邻而居，遇到事情互相帮忙。每帮有一个"帮头"，由辈分最高或最有钱的人担任，负责处

理内部纠纷、对外交涉等事务。

疍家人有自己的方言——疍家话，与陆上居民的粤语、客家话都有区别。疍家话里有大量

与海洋相关的词汇，在陆上方言中找不到对应的说法。

疍家人还有自己的信仰和习俗。他们信奉妈祖，在船上供奉妈祖神位；他们有自己的婚丧

嫁娶仪式，与陆上汉人既有相似之处，也有独特之处。

三、从边缘到消失

（一）清代的"上岸"政策

疍家人的处境在清代开始发生变化。

雍正年间，清政府颁布了一道命令，允许疍家人上岸居住，可以改籍入户，参加科举考试

这是疍家人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官方首次承认他们作为"国民"的身份，而不是被排斥

在社会边缘的"贱民"。

这道政策的效果是复杂的。一方面，它确实改善了部分疍家人的处境，一些有能力的人成

功上岸，在陆地上定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另一方面，它也加速了疍家人传统生活方式

的瓦解——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离开船只，上岸谋生。

（二）近代的冲击

进入近代以后，机动渔船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沿海渔业的面貌。疍家人世代传承的手工捕鱼

技术，在机动渔船面前显得效率低下。与此同时，现代港口、灯塔、航标等设施的建立，

也让疍家人"活地图"的价值大打折扣。

抗战时期，岭南沿海遭到日军的封锁和轰炸，疍家人的生活雪上加霜。很多疍家人被迫逃

往内陆，或加入游击队，或沦为乞丐。

（三）1949 年后的消失

1949 年以后，疍家人的身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政府将疍家人划定为 "水上居民"，给予

了他们与陆地居民平等的政治地位，同时也在推动他们"上岸定居"。

这个政策在1950-1960 年代基本完成。到 1970 年代，绝大多数疍家人都已经在岸上拥有了

住房和户口。他们的子女进入了学校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与普通农民、工人已经没有太

大区别。

疍家人，作为一个独立的"族群"，就此消失了。

四、未来想象：当海洋再次成为家园

（一）回到海洋？

如果我们把目光放远，看向未来，情况会怎样？

21 世纪是人类重新认识海洋的世纪。全球气候变暖导致海平面上升，沿海城市面临被淹没

的风险；海洋资源的开发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深海探测、海洋能源、海水淡化等技术突

飞猛进。

在这个背景下，"疍家人模式"会不会获得新的意义？

（二）"新疍家人"的想象

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

假想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地球人口突破一百亿，陆地资源日趋枯竭，海洋成为人类新的 "生

存空间"。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出现一种"新疍家人"——他们不是被迫漂泊在水上，而是

主动选择船居生活？

这些"新疍家人"可能是一群科技工作者，住在漂浮的海洋研究站里，终年漂泊在各大洋之

间。他们可能是新一代的渔民，使用最先进的无人渔船和人工智能系统，在传统渔场和新

兴养殖区之间穿梭。他们也可能是一些"超验主义者"，厌倦了陆地社会的拥挤和喧嚣，选

择在海洋上寻找另一种生活方式。

这些"新疍家人"会形成自己的文化吗？他们会有自己的方言、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社会结

构吗？他们的船会比疍家人的船更先进、更舒适，但他们与海洋的关系，会不会与几百年

前的疍家人一样——既是生存的依赖，也是精神的寄托？

（三）一个悖论

但这里有一个悖论。

疍家人的生活方式是"被迫的"。他们不上岸，不是因为喜欢漂泊，而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被陆地社会排斥，被歧视，被贴上"贱民"的标签。他们不是选择海洋，而是被海洋收

留。

如果未来的"新疍家人"是"主动选择"的，那他们与历史上的疍家人有什么本质区别？

也许，区别就在于"选择"本身。

当一种生活方式是被迫的时候，它是沉重的、无奈的；当它是主动选择的时候，它才是自

由的、诗意的。疍家人不想当疍家人，但未来的人可以选择当"新疍家人"——这就是历史

的吊诡之处：曾经是苦难的象征，未来可能成为自由的象征。

五、尾声：水的记忆

最后，让我们回到历史。

1990 年代，有学者在广东沿海做过田野调查，试图寻找疍家人的后代和记忆。他们发现，

大多数疍家人的后代已经完全融入了陆地生活，他们不会说疍家话，不知道疍家人的习俗

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是"水上居民"。

但在一些老人那里，还能听到零星的记忆。

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告诉学者，她小时候在船上长大，船上养着鸡和猪，还有一只猫。她

记得她妈每天早上起来，先要给妈祖烧香，然后才开始一天的活计。

一个八十岁的老大爷说，他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台风天。台风来了，船在浪里颠簸，人在船

上站都站不稳，他妈抱着他，躲在舱里发抖。

一个七十岁的中年妇女说，她妈妈是疍家人，嫁给了岸上的农民，从此再也没上过船。但

她妈妈一辈子都忘不了船上的生活，晚年的时候，总是念叨着想回去看看。

这些零碎的记忆，是疍家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痕迹。

当这些记忆最终消失的时候，疍家人就真的不存在了。但他们曾经的生活方式，他们与海

洋的关系，他们在大海上的悲欢离合，都成为了人类记忆的一部分。

而这种记忆，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重新唤醒。

当海不再是边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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