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景德镇瓷窑工匠：童宾的后代人物传记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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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传记片段

明代景德镇瓷窑工匠：童宾的后代

——童家窑口三百年传承的最后传人

【按】本文基于《景德镇陶录》《浮梁县志》及田野访谈资料，试图还原明代中期至清初

景德镇民窑工匠的生存状态。传主童柏生，生于嘉靖四十年（ 1561），卒于崇祯三年

（1630），为童宾族侄，其窑口所产青花供器曾入贡内廷。

一、

童柏生第一次单独看火，是在他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年闰十月，柴窑里的气氛比往年都紧。父亲童守正把他从练泥的池子里叫上来，让他把

手在围裙上擦干净，站到窑口去看火。火候到了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

减火，这些他在旁边看过无数遍，但真正站到窑门前亲自感受热浪扑面的时候，才知道那

不是眼睛能学会的本事。

"看火不是看颜色。"父亲站在他身后，声音被窑火的热气烘得有些哑，"是听。听火在窑里

说话。"

童柏生后来才明白这话的意思。窑火燃烧时，火焰穿过匣钵缝隙的声音会随温度变化——

低温时沉闷，高温时尖锐，到最热的时候反而安静，像一个人把力气全使完了之后的喘息

每一种瓷器的烧成温度不同，需要的火焰性格也不同。青花要的是热烈而沉稳，像一个中

年男人说话；甜白釉要的是温柔而绵长，像老人哄孩子睡觉。

童家窑口在景德镇东郊的里村，专做祭器和供器。这个行当讲究的是"稳"，不求数量，不

求出奇，只求每一件拿出来都是可以传世的物件。童柏生的曾祖童宾，当年就是以一手绝

活闻名——他能在釉料里掺入极少量的紫石英，让烧出的青花呈现出一种旁人做不到的层

次感，那种蓝，不是死板的深浅变化，而是像山里的晨雾一样有厚薄、有远近。

这种配方是童家吃饭的本钱。

二、

万历十年（1582），童柏生二十一岁。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他对这门手艺的看法。

镇上的窑户们联合起来，要向官府争取降低瓷土的税赋。瓷土是烧瓷的原料，镇上的窑户

们要从特定的矿山上买，价格被官府管控得很死，利润越来越薄。带头的人是做釉里红的

吴老大，他在镇上的茶馆里拍桌子，说我们这些人一年到头蹲在窑前，热的热死，熏的熏

死，到头来赚的钱还不够养活一家人。

童柏生跟着父亲去看热闹。他记得那天茶馆里烟雾缭绕，几十号人围坐着，有人激动得满

脸通红，有人闷头喝茶不说话。吴老大说到激动处，指着门外的方向说： "你们知道御窑厂

那边什么样吗？御窑一个太监一年的俸禄，比我们十条窑加起来赚的还多！"

父亲拉着他退出了人群。

"看热闹的事，"父亲说，"别往心里去。我们只管烧我们的瓷。"

但童柏生那天晚上睡不着。他想起父亲教他看火时的样子，想起母亲在织机前织布的背影

想起自己从小在泥水里打滚、满手老茧的童年。他们一家三代人，就守着一座窑、一个配

方，一年烧不了几百件器物，每一件都要在釉色、胎骨、画工上反复打磨。

这样的日子，到底值不值？

他想不明白。

三、

万历二十年（1592），童柏生三十一岁。这一年，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配方烧出了一窑好瓷。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窑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童柏生守在窑前，已经熬红了眼睛。按照

父亲传下来的经验，这个温度应该停火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蹲在窑门前，把耳朵

贴近去听——火的声音不对，像是在说"还不够"。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再烧半个时辰。

这个决定差点让他丢了性命。半个时辰后，窑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周

围的人都傻了，以为整窑瓷器全毁了。但等冷却之后开窑，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窑瓷器，是他这辈子烧得最好的一窑。

釉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青翠，青花纹饰在釉下像活了一样，尤其是那几只梅瓶，蓝得像是

把一整片春天的山水都装了进去。镇上的人听说后跑来看，挤满了里村那条窄巷子。有人

出高价想买，童柏生没卖——他要留一件给自己，剩下的交给父亲处理。

父亲把那批瓷器挑了几件送去给城里的大客户看。消息传回来，说有北京来的客商看中了

要包下他们家一年的货。

那年冬天，童家第一次过了一个宽裕的年。

四、

但宽裕的日子没过几年。

万历三十五年（1607），童柏生四十六岁。瓷土的价格涨了三次，利润越来越薄。更要命

的是，镇上开始有人用新的配方做瓷——一种从南洋传来的釉料，烧出来的颜色比传统青

花更鲜艳，成本却低得多。

童柏生试过那种新釉料。他烧了几窑，发现那种蓝是"死"的，像染过布的，颜色鲜艳但不

耐看。没有层次，没有韵味，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这不是景德镇的瓷。"他对儿子童世显说。

儿子问他："那我们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我们做我们的事。他们做他们的。懂的人自然会懂。"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些赌气的意思。

万历四十三年（1615），他五十四岁。那年夏天，镇上发生了一场火灾，烧毁了半条街的

窑口。童家的窑虽然保住了，但元气大伤。更让他心痛的是，大火烧毁了他保存了半辈子

的那些样品——每一窑里他都会留一件最好的，几十年来积累了几百件，现在全没了。

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烧成灰烬的匣钵碎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

崇祯元年（1628），童柏生六十七岁。

那一年，他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火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颜色变化。他把窑口的

事交给了儿子童世显，自己退居二线，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指点一下年轻人的手艺。

有人来拜访他，问他这辈子烧了多少瓷。

他想了很久，说："没数过。"

那人又问："那您觉得什么样的瓷才是好瓷？"

他指着院子里的一口老缸，说："你看那缸，胎是老的，釉是润的，画的是鱼戏莲叶，简简

单单。但你盯着看，能看出水在流，能听见鱼在叫。这就是好瓷。"

那人笑了，说老爷子说得好玄。

童柏生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晒着太阳，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父亲第一次让他站

在窑前看火。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热，只闻到柴火的味道。但父亲说，火在说话

你要听。

他听了六十年，听懂了吗？

他觉得，好像懂了一点。

崇祯三年（1630）冬月，童柏生无疾而终，享年六十九岁。临终前，他让人把他扶到窑前

坐了一会儿。窑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但他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

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儿子问他想说什么。

他说："火说的话，我好像还没听完。"

那是他留给后人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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