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最后的撒网人：江南水乡渔业生态笔记（科普文章·江南水乡的最后捕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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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正在消失的职业

在江苏高邮湖边长大的孩子，通常有一样共同的童年记忆：清晨，湖面上散开的渔船，船

头有人站着，手臂高高扬起，一张圆形渔网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完整的圆，带着弧度落入水

中。那个展开的瞬间有一种教科书上找不到的美感——是力学的，也是美学的，是人与水

面之间几千年摩擦出来的一种默契。

这门手艺叫撒网，学名"抛网捕鱼"。在工具上它几乎没有变过：一张用细绳编织的锥形网，

边缘缀着铅坠，中心有绳，拉起来收网。在技术上它需要大量练习：握网、提网、转身、

抛出，整套动作必须连贯，发力要恰到好处，网才能在空中充分展开，落点才会准确。

但会这门手艺的人，正在以每年近 3%的速度减少。

### 为什么鱼越来越少？

这是一个有标准答案，但答案背后有很多层的问题。

最直接的原因是捕捞过度。过去几十年，随着尼龙网、电动船、电鱼器等技术的普及，传

统渔业的效率被大幅放大。一张电鱼机扫过去，十亩水面的鱼几乎全灭，而且不分大小，

幼鱼也难逃。鱼的繁殖有周期，当捕捞速度超过繁殖速度，种群数量就会下滑，然后加速

下滑。

第二个原因是水质变化。太湖、高邮湖、巢湖等江南主要湖泊，在过去三四十年经历了剧

烈的富营养化——大量农业化肥和生活污水进入湖体，导致蓝藻暴发，水中溶解氧降低。

鱼类对溶解氧极为敏感，许多种群在蓝藻严重的年份会出现大批死亡。

第三个原因较少被提及，但很关键：洄游通道的中断。许多淡水鱼类在生命周期中需要在

不同水域间迁徙，比如刀鱼（长颌鲚）需要从长江洄游进入淡水产卵。大坝和水闸的修建

虽然有很多工程上的必要性，但也切断了鱼类原有的迁徙路线，使种群的补充受到限制。

### 撒网人知道的事

我在太湖边采访过一位姓陈的渔民，他家在太湖东岸已经三代打鱼。他告诉我，他父亲年

轻时，冬天捕一网上来，最大的青鱼能超过十五斤。现在"青鱼几乎见不到了，偶尔有，也

就三四斤"。

他有一套自己观察鱼情的方法——不看仪器，看天看水看鸟。他说："野鸭子往哪儿扎堆，

那边肯定有鱼。野鸭子不会骗人，它要吃鱼，它比我们还精。"

他的这种判断，实际上是长期积累的生态观察——野鸭聚集的区域，通常是水草丰盛、小

鱼多的地方，而那也是大鱼觅食的区域。这套逻辑，和现代渔业资源调查的某些方法（比

如通过鸟类分布判断鱼群位置）有异曲同工之处。

传统渔民的经验里，往往包含着对水域生态的深度感知，这些感知难以被仪器替代，却也

面临着后继无人的问题——他的儿子去了工厂，不学打鱼。

### 禁渔期的意义与困境

从2020 年起，长江流域实行了十年禁渔政策——禁止在长江干流和重要支流进行商业捕

捞。这是中国渔业史上力度最大的种群恢复行动之一，目标是让长江的鱼类种群在十年休

养中得到恢复。

政策实施以来，已经有了一些可见的变化：中华鲟的目击频率有所上升，江豚种群数量的

下降趋势初步得到遏制，部分区域的刀鱼数量有所回升。

但这一政策的执行也带来了社会层面的挑战：过去依赖捕鱼为生的渔民，在上岸之后如何

谋生？高邮、洪泽等地的转产补贴政策和再就业培训，覆盖了相当数量的渔民，但也有一

些年长的渔民陷入困境——他们会的只有打鱼，而打鱼不再被允许。

陈渔民对禁渔并无怨言，他说："鱼真的少了，不禁不行，禁了或许还能有点盼头。"

但他补充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看到鱼多起来那一天。"

### 那张网

一张用于撒网的捕鱼网，制作需要数天，使用寿命大约三到五年，日常需要晾晒、修补。

陈渔民最后一张自己编的网，已经有七年了，网眼有几处破损，他用细线一一补好，"舍不

得扔，这种网现在没人编了"。

他把网挂在院子里晾着，在阳光里，细绳的影子落下来，像一道水纹。

也许有一天，撒网这件事会成为博物馆里的展示——有人穿着演示服，在人工湖边表演。

但那时候，那种"预判水流方向，调整身体角度，在恰好的一刻松手"的感觉，恐怕已经很

难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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