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货店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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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南货店·第十四章：正月十六

### 《南货店》连载

**第十四章：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早市。

秀芬把店板一块块卸下来，搬到里间墙边靠好。铺板厚实，一个成年女人搬起来要用力，

她搬了十几年，动作里已经没有费力的痕迹，就是一块接着一块，匀速，不停歇。

元宵过完了，年就算彻底过完了。正月十六是小年过后第一个真正的工作日，街上的人比

前几天多，但和腊月里的热闹又不一样，那种热闹是攒着劲往前冲的热闹，这种是慢慢散

漫开来的，像人刚睡醒，还没完全回魂。

"秀芬，开张大吉！"

是斜对面的王铁匠，扛着一捆铁条从巷口进来，向她招手。

她笑了笑，点头，算是回应。王铁匠的铺子和她家的铺子隔着一条不宽的小街，他打铁，

她卖南货，各做各的，但正月里头一次见面的时候都要说吉利话，这是规矩，和认不认识

的人都一样。

她父亲说，规矩是用来搭话的，不搭话的人容易被孤立。

店里还有上次进货带回来的一批存货——冬菇、腊肉、腊肠，加上去年剩下的一批糖果和

炒货。那批糖果是花生糖，从一个浏阳来的货郎那里拿的，包装纸上有两行字，她只认

得"喜"字，另一行不认识，问过一个识字的先生，先生说那行是"合家欢乐"。那批糖果年

前卖得很好，剩下不多了，今天该陈列到显眼的地方去，正月里人还喜欢买，图个吉利。

她把糖果移到门边的格子架上，再把炒货的罐子挪开，腾出位置给刚进的花生和蚕豆。

林三爷的女儿来了，是来买腊肉的。

林家大户，这条街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平时来买东西的是下人，逢年节才是家里的女眷亲

自来。那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穿着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柜台前，拿着一张单子

照单子念出来要买的东西。

秀芬一样一样地找，一样一样称，包好，放进那姑娘带来的篮子里。

那姑娘等的时候有点无聊，眼睛往店里扫，扫到后面那一排货架，说："你们南货店真有意

思，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也不多，"秀芬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不然也不叫南货，叫别的了。"

那姑娘想了想，说："南货，就是南边来的货？"

"差不多，"秀芬说，"也有北边来的，不过来南边的路上经过，就也叫南货了。"

这个解释她不确定对不对，是她父亲说的，她就这么记着，说出来图个方便。真要较真的

话，南货的边界是模糊的，什么算南货、什么不算，没有一个人说得很清楚，大家都是大

概齐，心里有个谱，但细问下去就不一定能说清楚了。

那姑娘点点头，收好篮子，走了。

秀芬看着那姑娘走出去，背影整齐，步子轻。

那个年纪，她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她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时候父亲还在，每天

早上帮着卸铺板，那是父亲做的事。后来父亲腿不好，卸铺板的事就慢慢转到她手里了，

转得那么自然，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她回到柜台后面，整理了一下账本，把今早的账先记上。

街上慢慢热起来了，小孩子的声音，手推车的木轮声，远处有人在高声讲话，语气是笑着

的。正月十六，大家心里还有一点年的劲儿，散还没散干净。

再过几天，就真的要把年收起来了，收起来，从头好好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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