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识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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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识得回家的路

体裁：方言叙事　题材：蒙古马与草原游牧文明**

（以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方言腔调叙述，受访者：博特乌日图，65 岁，牧民）**

我那匹枣红马，现在还在东边的草场上。

你要问我它多少岁了，我说不准，十一还是十二，反正也快到年纪了。蒙古马能用到十五

六岁，好的能到二十年，我这匹不算什么特别好的，但它懂事，这比什么都强。

懂事是什么意思？就是它知道我的意思，不用说太多。我在马背上稍微动一动腿，它就知

道我要去哪边。我拉一下缰绳，它就知道要停。有些马你骑了五年还是跟陌生人一样，动

不动就惊，它从来不惊的，连下大雨打雷都不惊。

草原上的雷是真的响，不是你们城里那种闷雷，是炸雷，从头顶炸下来，地都在抖。我那

时候年轻，骑的是一匹更年轻的马，雷一打，那马直接立起来，把我摔下去了，摔在草地

上，幸好没摔在石头上。这枣红马，我骑它第一年下大雨，我就在等它惊，它愣是一步都

没乱，就那么站着，我都替它高兴。

蒙古马跟别的马不一样，这不是我们蒙古人夸自己的马。

蒙古马个子矮，腿也没那么长，你要是看蒙古马跟阿拉伯马站在一起，一眼就看出来，阿

拉伯马那个腿，细长细长的，脖子也高，漂亮得很。蒙古马就普通得多，没什么好看的地

方，你说个子、腿、毛色，都比不上。

但蒙古马耐，这个耐字要怎么解释呢？就是别的马要喝水了，蒙古马不喝也行；别的马要

吃精饲料，蒙古马扒开雪就能找到草；别的马一天跑个几十里就累了，蒙古马一天百十里

连续好几天，还是精神。

我阿爸说，成吉思汗的骑兵为什么能打那么远，就靠这个耐字。打仗的时候，士兵比的不

是一时的快，是连续打几十天谁先垮。蒙古马不先垮，这就是优势。

我们草原上现在还有一个说法，说马的毛色可以骗人，但马蹄骗不了人。蒙古马的蹄子硬

硬到什么程度？一般的马要钉马掌，要不然在石头路上走多了，蹄子磨坏了，就不能骑了

蒙古马不用钉，蹄子比铁还硬，走砾石路跟走草地一样。

我十二岁就开始骑马，那时候我们家有五匹马。那是我阿爸最好的时候，牛羊也多，马也

多，秋天卖了牛，买了一匹新马回来。那匹马是浅灰色的，我阿爸说灰马是好马，颜色不

扎眼，在草原上跑，老鹰从天上看下来找不到，不容易受惊。

我那时候小，就觉得这是大人胡说的，哪里会有这种讲法。后来我自己在草原上放牧放了

几十年，觉得这话有点道理——草原上什么东西都在看颜色，鹰看颜色，狼也看颜色，牲

口之间也互相看颜色。颜色浅的东西，轮廓不那么明显，确实不容易被盯上。

我说说骑马迷路这件事。

草原上的路没有标志，全是草，这块草跟那块草，看起来一模一样。冬天下了雪，更没有

参照。老一辈的牧民靠星星认路，靠风认路，靠地形认路，这些本事现在年轻人不学了，

有手机导航，用不上了。

我有两次迷过路。一次是二十多岁，刚独自出远牧，走到一个不熟的地方，风向变了，雪

也下来了，一下子辨不清东西南北，就让马自己走。那匹马把我驮了大概两个小时，走到

我们家冬营地边上的一条沟边停下来，我这才认出来地方。

后来我问我阿爸，为什么马能认路。他说，马的鼻子好，闻得到家的气味——炊烟、牛羊

粪，还有人的气味。它不是用眼睛认路的，是用鼻子记路的。

第二次迷路是三十多岁，那次马驮着我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最后走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山包

后边停下来，站那儿不动了，用蹄子刨地。我下来一看，那个山包是我小时候经常玩的地

方。

我不知道那匹马是不是记住了那里的气味，还是真的认识这个地方。但它停在那里，我就

放心了，知道家不远了。

现在草场围起来了，每家都有自己的围栏，马不能像以前那样大范围地跑了。

这对马来说其实不好。蒙古马的腿要跑，要在广阔的地方跑，跑出来才有劲。围起来的马

像人一样，时间长了就发懒，也就失去了一些本事。

但没有办法，草场就这么大，人也多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游牧了，总要稳定下来。

我那枣红马，我每周放它出去跑一次，绕着围栏跑，或者我骑着它到附近转一转。它每次

跑回来，眼睛里都是活的。我觉得它还好，还没有那种圈养太久的颓的感觉。

再过几年它就要退休了。退休以后我不卖它，就让它在草场上吃草，我也吃不上多少草，

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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