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朝鲜战争志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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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朝鲜战争志愿军

### 《冰雪下的名字》

档案号：0347。入伍年龄：十九岁。籍贯：湖南益阳。

这是一份残缺的档案。很多栏目是空白的，因为那个填表的人，在一九五一年的长津湖，

再也没有回来。

他叫周志远，或者"周志源"——档案上的字迹被水浸过，两个字几乎糊成一团，民政局的

工作人员在登记时不确定该怎么辨认，在两个名字中间打了一个问号。他的家人在六十年

后终于找到了这份档案，女儿——如今已是白发老人——在档案室里把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没有哭，只是说："都是他。"

朝鲜战场，1950 年冬。

志愿军第九兵团入朝时，没有冬装。计划里说冬装在路上，但路上的东西永远在路上，前

线的士兵等不到。他们穿着从国内带来的棉衣，那是按华中气候设计的冬衣，在零下三四

十度的长津湖盆地里，相当于什么都没穿。

第一批冻伤出现在入朝后第三天。脚趾、手指、耳朵，先是失去感觉，然后变成暗紫色，

然后开始发黑。医生说要截肢，有人不肯，说回去还要种田，少了手指怎么种田。后来他

们知道，截肢和不截肢的区别，可能是活着和死去的区别。

周志远所在的连队接到命令：强行军，急速穿插，切断美军退路。这是志愿军的战术基因

——用双脚跑过机械化部队。二十七军的士兵在冰雪里一夜走了四十公里，超过一个步兵

师应有的极限。他们没有热食，没有足够的弹药，但他们到了指定位置。

长津湖的那一夜，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美军陆战一师的飞机在头顶来回，燃烧弹把山头照得通亮。周志远趴在雪地里，他后来—

—根据战友的口述——一直没有动。起初大家以为他在等命令，后来发现他已经在那个姿

势里冻僵了，枪还端着，方向还指着前方。

像一个石头人。

这张脸，这双手，这个指向敌阵的枪口，成为了长津湖战役中最广为人知的画面之一。但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直到六十年后，一个女儿带着一张翻拍的老照片，走进民政局，说

这是我父亲。

报告文学有一种困难，就是当你写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自己的声音你永远听不到了。你只

能靠旁人的记述，靠档案，靠照片，靠那些不完整的字迹。你拼凑出一个轮廓，但不知道

轮廓里面是什么样的温度，是什么样的眼神，爱吃什么，害怕什么，有什么说过又后悔了

的话。

周志远的女儿说，她最想知道的，不是父亲怎么死的，而是父亲在最后的那段时间，有没

有感到害怕，有没有想到家里，有没有想到她。

她那年才三岁，不记得父亲的样子。

那张档案照是唯一的记录，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表情严肃，像所有那个年代的证件照一样

不笑，背景是灰色的墙。

"他很年轻，"她说，"比我现在的孙子还要年轻。"

档案号：0347。问号后面，是一个完整的人，和一个完整的悲剧，和一个还在等待被记住

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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